《郎心似铁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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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往后退了半步,垂下眼去,不再看他。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。
槐玉巷起火,他大约要赶着去救人了吧。而她站在这里,还在为一句没能得到回答的问话而心绪翻涌。他连一个答案都来不及给她,便要奔赴另一个女子身边了。
陆淮渊缓缓起身,他迈步朝门外走去,经过姜宁身旁时,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。
“你能不去么?”姜宁低着头,“派些人手过去不行么?”
陆淮渊的脚步顿住,看向姜宁,缓缓开口:“她是我恩师的遗孤,更是翻案的重要人证,她不能有事...”他沉默了一瞬后又开口补了一句,“有些事待我回来再与你说...”
说完,他打开书房的门,门外风雨初歇,夜风从半开的门里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纷飞。
姜宁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,远了,像是一步步踩在她心口上。
......
槐玉巷的火来得蹊跷。陆淮渊的车驾到时,那里已是火光冲天。整条巷子都被浓烟与烈焰裹住了,火舌舔着房屋,噼啪作响,照得半片天都成了红色。救火的、围观的、呼喊的乱作一团,人影在火光里来来往往。
陆淮渊的车驾停靠在巷口的不远处,他坐在车内,乌发未束,好看的眉眼此刻充满阴郁,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外边嘈杂的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中,而此刻他的脑海开始不断闪回方才在书房的场景。
姜宁红着眼圈,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萦绕在鼻尖,漆黑的眸子被烛火映照的清亮。
“大人!”
贺添的声音打断了陆淮渊的思绪。他回过神,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,抬眼朝外望去。
“她可有事?”
贺添闻言让开两步。林云舒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,只是脸上被浓烟熏得有些狼狈,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,衣裳下摆也焦了一小片,瞧着却并无大碍。
陆淮渊淡淡收回目光。
“先上来,我有事要问。”
林云舒显然还带着惊悸,但到底不是那等遇事便哭闹不休的性子。她定了定神,待坐稳之后才轻声道:“多谢你,陆大哥。”
陆淮渊的声音淡淡的:“不必言谢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说完,他略一停顿,语气低沉了几分,“今夜的事,你可有头绪?”
林云舒仔细回想了一番。马车内没有点灯,只借着外头远处未灭的火光,将她的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。
沉默片刻,她才缓缓答道:“前些日子,小雀出门采买的时候,曾在槐玉巷附近遇见过一个陌生男子。那人模样记不真切,只记得穿着灰扑扑的短褐,不像是巷子里的人,在附近转悠了许久。后来我留了心,这几日让小雀少出门。原以为不过是地痞闲汉,可如今想来……大约是他查到了我的踪迹,派人来灭口的。”
说这话时,林云舒神色淡然,仿佛方才历经生死的不是她一般。可她那搁在膝上的手却下意识地绞着帕子,绞得帕子都变了形。
陆淮渊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向车壁,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缓缓敲了两下。
周世安急了。
弹劾姜旻一事令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。如今案子未定,御前风向未明,周世安便已然坐不住了。他怕自己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,怕姜旻的事情被翻了之后,永州那桩旧账再被翻出来。
林云舒是泸河堤坝案上的人证。只要她活着,周世安便夜不能寐。所以他派人烧了槐玉巷。不是要抓她,是要让她永远消失。今夜这场火不是意外,是灭口。
想到此处,陆淮渊的眸子暗了暗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冷意:“这几日你先不必回槐玉巷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先随我回府,如今陆府是安全的。”
林云舒闻言蹙眉,接着开口婉拒:“可...可这般是不是太麻烦陆大哥了....”
“无妨。”
陆淮渊的声音平平,不辨喜怒:“我本就有把你收为义妹的打算,老师已不在人世,庇护你就当是我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吧。”
带着林云舒回到陆府后已近亥时。
夜浓如墨。
姜宁卸了钗环,披散着一头乌发坐在菱花铜镜前,手中执着一柄篦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。屋里只点着一盏绢纱小灯,昏昏黄黄地笼着她的侧脸。
她这样坐着已有些时候了。
篦子从发顶梳到发尾,一下,又一下,动作是稳的,可那捏着篦子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在这静夜里格外分明。
琼琚推门进来,反手将门掩上了。她走到姜宁身后,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有立刻开口。
姜宁从镜中看见她的脸色,心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她知道琼琚这幅神情意味着什么。可她仍在梳头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只要手里还做着什么,就可以不必去听,不必去问。
“夫人……”琼琚开了口,声音有些许喑哑,“大人归家了。”
姜宁没有应声,只从镜中看着琼琚。她的目光很静,得像一潭沉寂的水。
“大人……”琼琚顿了顿,将后面的话斟酌了一下又一下,才像是终于下了什么狠心一般,闭了闭眼,“大人将槐玉巷的那位姑娘一并带了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瞬,姜宁手里的篦子顿住了。
她像是被人从头顶泼下一盆冷水。
她慢慢将篦子放回妆台上,仿佛若不这样,她的手会忍不住脱力,那篦子便会从她手里滑下去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低垂的眉眼,还是那样微微抿着的唇瓣。
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根细线勒住了。
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绕上来,绕过她的心尖,绕过她的肺腑,绕过她每一处还能喘息的缝隙。那线越收越紧,不疾不徐地、一点一点地嵌进肉里,勒得她的心脏每跳一下都要比上一下更吃力。
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扑通,扑通,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捏着,不肯松开。
姜宁闭上眼睛,将满腹翻涌的酸涩与痛楚全数压下去。
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条被浪头打上岸的鱼,张着嘴,却喘不过气来。过了许久,她才重新睁开眼,从镜中看了琼琚一眼,声音淡淡的:“我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琼琚见状,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宽慰她。可当她从铜镜中瞥见姜宁那低垂的眉眼时,喉头忽然哽住了。
镜中那人明明坐得端端正正,却像是一朵被抽干了生气的花,只剩一副空空的壳子撑着。良久,她才颤着声道:“是……夫人好生歇息,奴婢先下去了。”
听见琼琚推门出去的声音,方才还强撑着的姜宁瞬间泄了气。
她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,一下子软了下去,扑进锦被里。眼泪不争气地溢了出来,一颗一颗,无声无息地洇进被褥深处。她将自己的脸死死埋进被子里,那缎面被她的泪浸湿了一片。
她蜷缩着,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她不禁又在心中询问自己,如果自己当初不强迫陆淮渊,如果那一日她没有派人去绑他,没有逼他娶她...如果她当初没有仗着父亲的疼爱,没有去求父亲点头,没有那样不管不顾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捆到她身边来,自己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痛苦了?
这一切的一切是她自作自受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她的心口。
她后悔了怎么办,她现在好想爹爹怎么办......
满屋子静悄悄的,只有她极力压住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,和窗外夜风擦过芭蕉叶的簌簌轻响。
......
翌日一早,天光初透,姜宁便已起身。琼琚听见里间传来细细的响动,忙端了热水推门进去。
只见姜宁已坐在菱花铜镜前,微侧着身,一下一下地篦着那头齐腰的乌发。晨光从半开的窗牖间漏进来,落在她半幅肩膀上,将那一身素白的里衣映得如新雪一般。
琼琚先是一愣。她原以为经了昨夜那样的事,夫人今早定是恹恹的,不曾想入眼的却是这样一幕。
姜宁面色虽仍带着些许苍白,眼下也还留着一层极淡的青痕,可神态已然大不相同。她描了眉,匀了面,唇上点了一层口脂。头上簪了一支珠钗,耳上坠着两粒素银坠子,腕间套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褙子,领口与袖口绣着同色的祥云暗纹,腰束一条素绦,结得端端正正,通身上下再无多余的颜色,却处处都是妥帖的。
孝中不能着艳服,她便着了素服,可那素净衬着她那一张艳丽的脸,反倒愈发显得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。
琼琚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,脑海中闪过了淡极生艳这一词,一时竟忘了说话。
姜宁从镜中瞥了她一眼,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便凛声问道:“何事?”
琼琚回过神来,忙低下头,斟酌着开口:“是……是大人。大人有事要见夫人,命人传话,说请您用过早饭便过去一趟。”
姜宁执篦的手一顿,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应道:“知道了。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半个时辰后,姜宁往书房去。
廊下日头正好,将院中那几株芭蕉照得油绿发亮。她走得不疾不徐,裙摆拂过回廊的青石地面,无声无息。
行至书房门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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